2015年6月11日星期四

古梅花观全真嗣龙派杨明信: 卓尔不群——愤世嫉俗

古梅花观全真嗣龙派杨明信: 卓尔不群——愤世嫉俗: 道家虽然讲究游刃有余、韬光养晦。但是骨子里却是愤世嫉俗,蔑视世间俗物的。没有这一点,就不免水流就下,沦为毫无气节而言的市侩之辈。上一篇说了道家也会圆融处事,有时也显得熟谙世事,游刃有余。但是大家千万不要误解,道家的骨子里还是愤世嫉俗的,庄子《大宗师》中说:“畸人者,畸...

烟波钓徒——玄真子张志和

张志和的品格操行,正如颜真卿在碑文中所说的那样:“立性孤竣,不可得而亲疏;率诚澹然,人莫窥其喜愠。视轩裳如草芥,屏嗜欲若泥沙。”这等行径,正是道家中人所为。
  自古以来的隐士,匿迹于万顷烟波之上的为数不少。从《庄子》的书中就有隐居在江湖之上的渔父形象。不过有的是真心归隐,有的却是想沽名钓誉。像姜子牙老爷爷在渭水河边下钓钩,钓的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相位;而严光同学反穿皮裘在富春江上招摇,为的是求得见一面老同学汉光武帝,然后闻名海内;更有孟浩然先生,看到洞庭湖水时,心潮荡漾,两眼鲜红脑子里全是紫绶金印:“欲济无舟楫,端居耻圣明。坐观垂钓者,空有羡鱼情。”而本篇要说的这位玄真子张志和,却真是恬淡如水云,不谋荣利,不显形迹,犹如神龙见首难见尾。
  说起来张志和在现在的知名度不低,这全靠中小学语文课本里就有他的那首著名的《渔歌子》: 西塞山边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 张志和早年就聪慧过人,据说他母亲生他前梦到枫树长在肚子上,凡是有这种异相的都非寻常人物。张志和十六岁时就以明经科(唐朝设有秀才、进士、明经、明算、明法、明书等六科)及第。曾献策于唐肃宗,唐肃宗很欣赏他,让他当翰林待诏。但是,俗话说“伴君如伴虎”,皇帝喜怒无常,天威难测,像张志和这样直性子的人更难免出事,于是不久张志和就被贬官为南浦县尉。
  后来张志和逢丧事回家“丁忧”(官员的父母去世时要离职回家守丧,称为丁忧),就此不再愿为官,情愿驾一叶小舟,终日泛舟于江湖之上,自号为烟波钓徒。他的哥哥叫张鹤龄,也是做县尉的,他念及兄弟之情,生怕张志和就此遁去不回来了,于是在会稽城东买了块地,给他盖了几间茅屋让他住,张鹤龄的文章也不错,他特地写过一首《和答弟志和渔父歌》:“乐是风波钓是闲,草堂松径已胜攀。太湖水,洞庭山,狂风浪起且须还。”这一首虽然不及上面我们录出的张志和那首好,但其中拳拳兄弟深情,还是非常感人的。他惦念着弟弟:当风狂浪高的时候,你可要早点回到这茅舍中来啊。
  张志和孤家寡人一个,也没有老婆。嫂子为他做了件衣服,他一穿就是十多年,无论冬夏,都是这一身,夏天酷暑之际,也不脱下来。张志和隐居在江湖间,有时也遇到麻烦,有一次,经常作威作福狗眼不识泰山的乡间小吏要征集民夫来挖河,看到张志和穿的破破烂烂,就也把他当做民夫。按说张志和曾有过功名,就不应该被征役的,但是张志和却并没有把眼一瞪,说“老子当年是翰林待诏”之类的话,而是乐呵呵地拿起条筐和铁锹干起活来,没有丝毫的怒色。看来张志和真是修到“无故加之而不怒”,对得失荣辱,不萦于怀了。
  张志和的茅舍非常简陋,柱子椽子都是连树皮也没有刮去的树枝搭成,门前隔着小河,连个独木桥也没有。后来御史大夫陈少游去拜访张志和,到张志和家去时着实费了不少劲,踩了一裤腿泥。于是陈大人下令在张志和门前造了一座桥,又将张志和所在的破茅房——不,破茅舍,叫茅房太难听了,改名为玄真坊。后来张志和名气更大了,皇帝听说后,念及旧情,赏给他一个小厮,一个丫头。张志和并不役使他们,而是让他们结成夫妻,并给他们起名,男的叫渔僮,女的叫樵青。
  有“茶圣”之称的陆羽和他交游甚密,陆羽曾问他还有什么朋友,他说:“太虚作室而共居,夜月为灯以同照。与四海诸公未尝离别,有何往来?”意思是说,从道家的观点来看,整个天地就好像一个大房子,晚上月亮就是一盏灯照着所有人,我在这个大房子里和四海五湖内的朋友们从来没有分别过,还谈什么来往?听这种话,大家可能现在都不陌生了,又是《庄子》中的“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”这样的思想,和刘伶所说的“大人先生者,以天地为一朝,万期为须臾,日月为扃牖,八荒为庭衢。行无辙迹,居无室庐,暮天席地,纵意所如”也是同一机杼。
  张志和不但精于诗文,而且书画双绝。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在湖州做刺史时,曾与张志和有过来往,或许是两人都是书家,志趣相投吧,张志和当众表演了他神乎其技的书画才艺,张志和面对一幕素绢,酒酣之余,边击鼓吹笛助兴,边挥笔作画,有时闭着眼画,有时反手挥笔来画,随兴挥洒,笔下却犹如神助,妙绝天成,速度之快更是让人咋舌,山水云石顷刻间便出现在白绢之上。这时候围观的人极多,以致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,众人纷纷惊叹于张志和的绝艺。
  《续仙传》中说张志和也有仙术,可以“饮酒三斗不醉”、“卧雪不寒,入水不濡。天下山水,皆所游览”。张志和闭门不出,或者泛舟湖上,一直在“守真养气”,看来张志和恐怕内功也颇为精深。张志和经常“沿溪垂钓”,但他从来不投饵,因为其“志不在鱼也”。张志和表面上坐在那里拿着渔竿,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神超天外。据说张志和最后的结局是和颜真卿他们喝酒时,酒酣兴起,把一张席铺在湖面上,端坐在上面饮酒谈笑,不一会儿,云中飞来一只仙鹤,张志和向白鹤一招手,白鹤飞下来驮起他就飞上了云端,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,据说已经成仙了。当然,这只是传说,也有人传说他是溺水而死。我猜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张志和隐居到更荒僻无人的所在去了。颜真卿有《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》记载他的生平事迹,但却没有提他飞升的事情。张志和曾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写成一本书,叫做《玄真子》,据说此书原有十二卷,总共三万言,但在南宋时已残缺不全,只剩下三卷,被收入《道藏》的“太玄部”。
  张志和的《玄真子》非常难懂,感兴趣可以自己找来看看。对于我们一般人来说,还是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容易读得多,这里把他的另外四首也录下面,共赏一下:钓台渔父褐为裘。两两三三舴艋舟。
  能纵棹,惯乘流。长江白浪不曾忧。
  霅溪湾里钓鱼翁。舴艋为家西复东。
  江上雪,浦边风。笑著荷衣不叹穷。
  松江蟹舍主人欢。菰饭蓴羹亦共餐。
  枫叶落,荻花乾。醉宿渔舟不觉寒。
  青草湖中月正圆。巴陵渔父棹歌连
  钓车子,橛头船。乐在风波不用仙。说来张志和的这五首《渔歌子》,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,后人摹仿极多。并且曾传入日本,嵯峨天皇于弘仁十四年(八二三)作《和张志和渔歌子五首》,皇女智之内亲王也和词两首。为日本填词之开山。日本还把张志和的《渔父词》列于教科书中。说来这日本人真是将我中华上国的好东西吸取了不少,我们作为炎黄子孙,若不自惜,岂不惭愧?
  张志和的品格操行,正如颜真卿在碑文中所说的那样:“立性孤竣,不可得而亲疏;率诚澹然,人莫窥其喜愠。视轩裳如草芥,屏嗜欲若泥沙。”这等行径,正是道家中人所为。说来有许多的道家人物,都是大道无形,至人无名。像高吟“偶来松树下,高枕石头眠”的太上隐者之类都是如此。
正所谓:
黄芦岸白蘋渡口,
  绿杨堤红蓼滩头。
  虽无刎颈交,
  却有忘机友,
  点秋江白鹭沙鸥。
  傲杀人间万户侯,
  不识字烟波钓叟。

卓尔不群——愤世嫉俗

  
道家虽然讲究游刃有余、韬光养晦。但是骨子里却是愤世嫉俗,蔑视世间俗物的。没有这一点,就不免水流就下,沦为毫无气节而言的市侩之辈。上一篇说了道家也会圆融处事,有时也显得熟谙世事,游刃有余。但是大家千万不要误解,道家的骨子里还是愤世嫉俗的,庄子《大宗师》中说:“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”意思是说不合于世俗的畸人(也就是常人觉得性格古怪的人)却合乎天道。而人世间当成“君子”或者“能人”被俗世赞许羡慕的,以天道的标准来看来却是小人。人世间当成是小人或者无能之辈的,却是天道所认为的君子。《红楼梦》中的妙玉曾说过,“文章是庄子的好”,又自称是“畸人”。就是从此处而来。当然妙玉未必完全理解了道家的真义,她是带发修行的女尼,却喜欢看道书《庄子》,所学极为驳杂,她过份强调高洁厌世的态度,也和道家“和光同尘”、“随缘自在”、“处下而不争”等思想不吻合。
  道家的愤世嫉俗,最突出的表现就是——毫不留情面地对那些权威赫赫的统治者和豪强们冷嘲热讽,十分地尖刻锐利。
  我们在“上德不德”那一篇中可能已领教过道家辛辣大胆的言词,像这样的思想道家典籍里却是随处可见。老子在大家的印象中可能是比较“和气”的老头,但老子在大讲“和为贵”的同时,也说过“大道废,有仁义。智慧出,有大伪”这样的话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五十三章中说:“朝甚除,田甚芜,仓甚虚,服文采,带利剑,厌饮食,财货有余,是为盗夸,非道也哉!”是说统治者的宫殿装修得很漂亮,可是老百姓的农田却荒芜了,仓库也空虚了;统治者穿戴华丽,佩带着锋利的宝剑,饱吃精美的饮食(这是当时此类人的形象,现在这类人是穿名牌西装,脑满肠肥,开豪华轿车,常出入于会场、酒家、娱乐城之属),占有多余的财货,他们这些人简直就是强盗头子!那里是什么有道德的人!老子又说“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”;“民之饥,以其上食税之多,是以饥”。所以《道德经》一书中讲的并非全是温柔敦厚,老子也并非毫无原则的“和事佬”、“老好人”。
  在庄子的著作中,这种精神更为突出,《应帝王》一篇中说:肩吾见狂接舆。狂接舆曰:“日中始何以语女?”肩吾曰:“告我: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,人孰敢不听而化诸!”狂接舆曰:“是欺德也。其于治天下也,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。夫圣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后行,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,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,而曾二虫之无知?”意思说:肩吾见到狂人接舆(李白诗中“我本楚狂人”就是指他)。接舆说:“日中始跟你说什么来着?”肩吾说:“他告诉我,国君凭据自己的意志,来推行一套法度和社会规范,人们有谁敢不听从教化呢?”
  接舆说:“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伪德行。这样去治理天下,就好像想在海里开凿河道、蚊虫勉强要背起大山一样。圣人治理天下,难道去治理那些表面现象吗?圣人是先端正自己而后感化别人,而且也仅仅推行那些不违背天性本真、人人皆能的常理罢了。鸟儿尚且懂得高飞云天之上,以躲避罗网绳箭之害;老鼠都会知道深藏社坛之下,以免于烟熏铲掘的灾祸,人难道会比这两只小动物还要无知?”
  由此可见了,这篇虽然倡导的还是“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”——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但可以看出,庄子根本不把帝王君主放在眼里,那种君命不可违,皇帝是受命于天,为臣子就只有尽忠报效皇家的思想,庄子是嗤之以鼻的。
  五代时的谭峭虽然是道士,但他却以慈悲之心关怀着大众苍生的疾苦,把矛头指向权贵和统治者们。他的《化书》里这样说:“一日不食则惫,二日不食则病,三日不食则死。民事之急,无甚于食,而王者夺其一,卿士夺其一,兵吏夺其一,战伐夺其一,工艺夺其一,商贾夺其一,道释之族夺其一,稔亦夺其一,俭亦夺其一。”是说无论产量丰歉,皇家、官吏、军队、工匠、商贾、和尚道士都要吃农民的粮食。他称之为“七夺”,他对统治者的横征暴敛十分痛恨,他说:“夫剜其肌、啖其肉,不得不哭;扼其喉、夺其哺,不得不怒。民之瘠也由剜其肌,民之馁也由夺其哺。呜呼,惜哉!”把官府强征赋税形象地比为扼住老百姓的脖子,从老百姓口中夺食,言辞间的愤激透纸可见。说来道家从老子开始就始终心怀慈悲,为芸芸众生及弱势群体着想。
  道家对那些趋炎附势,千方百计去巴结权贵进而助纣为虐的小人更是鄙视,庄子的《列御寇》一篇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,可以说是辛辣至极:
  宋国有个叫曹商(这人可要臭名千载了)的人,被宋王派往秦国作使臣。他启程的时候,宋王送了几辆车(当时只是马车,并非奔驰、帕萨特之类,但也是身份的象征)给他。曹商来到秦国后,对秦王百般献媚,千般讨好,拍得秦王也挺舒服的,于是又赏给他一百辆车。
  曹商得意洋洋地带着秦王赏的一百辆车浩浩荡荡地返回宋国,正好路过庄子的家门。他小人得志,自然要到处夸耀,于是他就带着他的豪华车队去见庄子,并傲慢地说:“像你这样长年居住在偏僻狭窄的小巷深处,穷愁潦倒,整天就是靠编草鞋来维持生计,人也饿得面黄肌瘦,这种困窘的日子亏你也能受得住,我曹商一天也过不下去!你再看看我吧,我这次奉命出使秦国,仅凭这张三寸不烂之舌,很快就赢得了“万乘之君”——秦王的赏识,一下子就赐给了我新车一百辆。这就是我曹商的本事呀!”
  庄子哪里瞧得上这种小人,他不屑一顾地回敬道:“我听说秦王在生病的时候召来了许多医生,对他们当面许诺:凡是能除疮去脓的,赏车一辆。而愿意为其舔舐痔疮的,则赏车五辆。医治的部位越肮脏低下,所得的赏赐愈多。我想,你大概是十分尽心卖力地用自己的舌头去舔秦王的痔疮了吧?不然,秦王怎么会赏给你这么多车呢?你这种肮脏的东西,还是快点给我走远些吧!”
  从此以后,“吮痈舐痔”成为一个著名的成语,极为有力地嘲讽了那些终日逢迎阿谀权贵而不知羞耻的谄媚之徒。
  孔子作为万世师表,长期受到统治者的推崇,在旧时,恐怕难得有人敢说对孔子不敬的言论,但庄子这篇《盗跖》却将孔子骂得狗血喷头:今子修文、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,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,盗莫大于子。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子以甘辞说子路,而使从之。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长剑,而受教于子,天下皆曰:‘孔丘能止暴禁非。’其卒之也,子路欲杀卫君,而事不成,身菹于卫东门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子自谓才士圣人邪?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、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。子之道岂足贵邪?这是借盗跖的口来说的,这篇故事说孔子要去说服当时的造反头头盗跖(当然故事纯属虚构),盗跖指责孔子说:
  如今你研修文王、武王经世之道,掌握天下的舆论,想用来教育后世,身披长袍博带,矫情而言,虚伪而行,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,一心指望用这套把戏换来荣华富贵,要说大盗嘛,实在没有比你更大的。天下为什么不管你叫盗丘,反而还管我叫盗跖呢?你用甜言蜜语说服子路,让他追随左右。你让子路摘下高冠,解除长剑,来听你的说教,天下人都说,你孔丘能够制止暴力,但最后结果怎么样呢?子路想刺杀卫君未能成功,自己倒在卫国东门被剁成了肉泥,这就是你那套说教的失败。你不是自称为才士圣人吗?然而却两次被鲁国驱逐,去卫国被禁止居留,在齐国也是穷途末路,在陈国、蔡国之间又被围困得死去活来,天下都没有你容身之处。你教诲子路,却让他被剁成肉酱,死于非命,上不能保身,下不能为人,你那套假道学,还有什么可推崇的?
  该故事笔者学龄前时就知道,因为当时正批林批孔,庄子这篇故事也被画成画册,成为批斗孔老二的有力武器。笔者现在觉得,孔子当然也不是坏人,儒学中的好多道理也讲得很好,但是中国社会相当长的时间中把孔子的儒学僵化、教条化,却成为箝制思想,压制不同声音的一种工具,转化为儒教,这却是腐朽落后的体现。所以“五四”时就开始打倒“孔家店”,当然文革中虽然也批孔,但却是以一种教条取代另一种教条而已。
  道家其实一直并不赞成树立个人偶像,把其言论教条化,像庄子《天道》一文就讲过一个轮扁(制做车轮的工匠,名扁,庄子那个时代常这样叫,比如匠石,就是名石的工匠,弈秋就是棋手叫秋的)论书的故事:
 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(制轮的工匠)在堂下削制车轮。过了一会,轮扁放下椎子凿子之类,走上堂来,问桓公:“请问您所读之书,是什么人所讲的话啊?”
  桓公说:“这是圣人之言。”轮扁又问:“圣人还在活着吗?”
  桓公说:“真没有见识,圣人早死掉了。”轮扁说:“既然这样,那您所读之书,只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”
  桓公一听有点火了,说:“寡人读的都是圣贤之书,你一个老粗匠人懂得个啥,怎敢妄加议论!今儿你若是说得出个道理来,就饶了你;说不出什么道理来,非得杀了你不可。”
  轮扁说:“我呀,是凭我所从事的工作经验而认识到的。削制车轮,椎眼宽了,辐毂就会松得掉下来;太紧了,辐毂之间就插不进去。不松不紧,尺度感得自于手而应合于心,此中的妙味,嘴是说不清楚的,只知道有些微妙在里边。我没法教会我的儿子,就算是我亲儿也难从我这儿领会其中微妙,掌握这门技艺。因此我活到了七十岁,虽已垂垂老矣,可还得亲自上阵,削制车轮。古时候的人,已经与他们心中不可言传的大道,一块儿死去啦!既然如此,那您所读之书,也就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”
  当然,就现在看来,轮扁说的也未必全对,如果现代经过精密的测量和计算,这类工程技术的活,恐怕也不是非要用轮扁这样的熟练技师不可。但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的,有些东西只有亲身传授方能不走样,但即使亲口相传,由于个人的悟性经历不同,也很难将全部内容都领悟体会,正像武侠小说中写王重阳虽然天下无敌,但其徒却未能学全他的本领,丘处机的武功和王重阳相差甚远,到了赵志敬这一代更不用提了。又如武修文、武敦儒也学了一阳指,和一灯大师出手时的一阳指能比吗?思想流派之类也是这样,传到后世,越发挥越离谱,有的还分成水火不容的很多派别互相攻讦。儒学之类也是这样,鲁迅先生说过,孔子如果活过来,一定会惊诧于其圣徒们的所作所为和对其经典的胡乱解释的。
  所以庄子在该篇中写了这样一段话:世之所贵道者书也,书不过语,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有所随。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,而世因贵言传书。世虽贵之,我犹不足贵也,为其贵非其贵也。按笔者的理解是说:世人往往看重的是书,而书籍所记载的,不过是言语,言语有其可贵之处;言语之可贵,在于它表达的意义,但意义往往却不是言语本身所能传递的。然而世人还是看重言语,从而用书籍来传之后世。世人虽然珍贵这些书本,我却觉得并不可贵,因为他们所珍重的,并非其中真正可贵的东西。(因为真正的精神早不存于书中了)
  所以可以看出,道家不会赞成把“XX语录”奉成神明,一丝不苟地去做。圣人前贤说的话,不一定全都是真理,在当时是对的,后世就不一定对,在这个地方是对的,在另一个地方就不一定对,“放之四海皆准”的真理有吗?恐怕是不存在的。
  嵇康称“以六经为芜秽,以仁义为臭腐”,并且“越名教任自然,非汤武而薄周孔”;明代的“童心”李贽说不能“以孔子是非为是非”,还有所谓的“狂禅”一派等等。这些“离经叛道”(儒家之经,儒家之道)之说溯其源头,正是源于道家中的思想,一直可以追溯到《庄子》乃至《道德经》。
  受道家思想的影响,后世文人的“癖”、“狂”、“懒”、“痴”、“拙”、“傲”等大都源于此:像什么“典衣沽酒,破产营书”;像什么“道旁荷锸,市上悬壶。乌帽泥涂,黄金粪壤”;又如“蓬头对客,跣足为宾。坐四座而无言,睡三竿而未起。行或曳杖,居必闭门”。再比如“志惟古对,意不俗谐。饥煮字而难糜,田耕砚而无稼。萤身脱腐,醯气犹酸”,还有“鬓虽垂青,眼多泛白。偏持腰骨相抗,不为面皮作缘”等等狂态怪状,大多是遵循了庄子的“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”这句话而来的。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。
  诗仙李白受道家思想影响颇深,所以在他厌恶世俗间的污浊丑恶时,道家愤世嫉俗的思想就成为他来浇心中块垒的酒杯:
  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……
  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?
  少年早欲五湖去,见此弥将钟鼎疏……
  台湾女散文家罗兰曾写道:“我国艺术受道家影响,诗所以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寄托与解救。我把这种寄托与解救称为‘防疯术’。我国知识分子不容易得精神病,也很少自杀。主要是因为他们一方面采取了儒家‘全力以赴’的入世精神,一方面把握了道家‘抬头看天外,退出牛角尖’的超然与豁达。”
  确实,中国古代的诗歌道家意味的极多,如果没有道家意味,那诗味恐怕就要逊色一多半。其实不单是诗歌,我们上述说的种种狂态,都是道家思想的体现。中国历史上,黑暗苦闷如闷罐头一般的时代实在不少,这时读一下道家经典中鞭挞世事的文字,实在能大大地吐出心中的一股恶气,让人好不痛快!

金盖山古梅花观全真龙门嗣派祖师闵一得真人

清初,经王常月阐扬后,全真教龙门派在康、雍、乾时期出现中兴盛世,遍及大江南北。其中,龙门派第十一代闵一得,凭借教理及著作的显赫成就,最为著名。
闵一得(1758-1836)修道经历丰富,历吴楚燕赵,足迹半天下。“三教同修”,“以儒释之精华诠道家之元妙”。辑撰《古书隐楼藏书》,以内丹为主,收道书三十余种。他被尊为启龙门方便法门全真龙门嗣派之祖,在江浙一带影响颇大。
闵一得的生平与师承
闵一得:名苕敷,字辅之,一字小艮,号懒云,又自称闵真仙、金盖山人、发僧际莲氏。世为吴兴(现湖州)望族,生于乾隆二十三年(1758)十二月初二。父大夏举于乡,授河南息县令,寻改教谕余杭。
在桐柏山时,闵一得师从高东篱(高清昱,龙门第十代传人)学习导引术。数年后,长大的闵一得因此皈依龙门,派名一得。大病初愈后,归家读书,研究性理,不为科举。长成大人后,听从父命,入赀为州司马,服官滇南。不到一年,因为父亲去世而归家,从此不再入仕。
其师高东篱卒于1768年,闵一得遵师遗嘱,从其师兄沈一炳(号轻云)为师。后来,沈轻云卒于1786年,闵一得因此离开桐柏山,出访各地名胜,遍历吴、楚、燕、赵,足迹半天下。先后遇金怀怀(王清楚)、白马李(李清纯)、李蓬头等龙门道士,与往复讲论,多所契合。乾隆五十五年(1790),携带王常月所传的大戒书,去拜访云南鸡足山的鸡足道者(黄守中),道者传授给他西竺斗法,止宿三月,归家编纂《大梵先天梵音斗咒》共十部,一共有十二卷刊流传于世,因此被世人奉为西竺心宗。
此后,闵一得隐居金盖山,并继承沈轻云之位,主持金盖山教务。除闭关修道、著述、讲学外,闵一得还往来江浙一带,随缘启迪,从缙绅之士乃至胥吏仆舆,无一不钦佩其风范,有很多人还想拜师学艺。因此,闵一得于是开始修炼龙门方便之法,三教同修,于道光十六年(1836)卒,享年七十九岁。
闵一得之龙门方便法门--全真龙门嗣派
闵一得的师承渊博,其后隐居金盖山内省外摩、真修实炼、讲学著述,近四十年的积累,著作甚丰。除《金盖心灯》八卷外,《古书隐楼藏书》内收三十余种著作,是其龙门方便法门的师承源流与教理、功诀的重要典籍。其中一部分为闵一得自撰,部分则为闵一得对他人著作之重编、订正或注释,其圆融三教,互为诠释,并将内丹修持要领说理透彻,具体而通俗,开龙门方便之法门。
而后,其弟子费阳熙继闵一得之后,主金盖山纯阳宫讲席,“从学显者甚众,所传甚广。近江浙各云坛,悉皆出自师门。秉金盖之遗续,启方便之法门全真龙门嗣派又叫嗣龙门派,闵祖而下,伟为一代宗师”。
思想学说 融合儒释道
闵一得的思想学说,融合儒、释、道,特别是融合儒学的特征极为明显。他强调三教同修,“以儒释之精华,阐道家之元妙”。其大旨以五伦、八箴为体用,盖圣贤仙佛无不由五伦、八箴而证果焉,故曰“龙门方便法门”。据《龙门正宗觉云本支道统薪传》中《第十一代闵大宗师传》记载:
沈师羽化金盖山,师遂主之。闭关修道,……遂启龙门方便之法,以三教同修。儒者读书穷理,治国齐家;释者参禅悟道,见性明心;道者修身寡过,利物济人。至律、法、宗、教四宗及居家出仕、入山修道、寻师访友、蓄发易服,均俾有志者自然而行。其大旨以五伦八箴为体用,盖圣贤仙佛天不由五伦八箴而证果焉。故曰“龙门方便法门”即是后世中兴江南道教继传的全真龙门嗣派!
内丹学:学道者,正心为第一义
闵一得的内丹学及丹法观点,以“天元丹法炼性还虚”为主。他认为“学道者,正心为第一义”,“学知尽心穷理,自克原始返终,是知行并进之学……身心不二,是为脚踏实地,能自第一着。实实体返,体还,玄关自开;玄关一开,金丹大道修复,不落虚妄。而致开之诀,端自克己第一着始”,“克己功法,端自净心除妄始”。
所以闵一得在《上品丹法节次》中,讲到内丹修炼的节次为:(一)炼己存诚;(二)筑基培药;(三)坎离交媾;(四)采药归鼎;(五)周天火候;(六)乾坤交媾;(七)十月养胎;(八)移神换鼎;(九)泥丸养慧;(十)炼神还虚;(十一)炼虚合道;(十二)与道合真。
这是为有心好道之士,能按步循行指引一条坦平大道,其要诀端在克己功纯,抱元守一,造至自然,以至虚极而静笃,自然会促开玄关一窍。
三教同修:人人皆可自然而行
在《泄天机》中,闵一得将先师太虚翁(沈轻云)传授的赤、黑、黄三道的关窍说加以补述,期望后人能够明了丹家理气三道的秘奥。赤道为任脉,黑道为督脉,而“黄道乃黄中,道介赤、黑中缝,位在脊前心后,而德统二气,为阖辟中主,境则极虚而寂,故所经驻,只容先天,凡夫仙胎之结之圆,皆在斯境。虽有三田之别,实则一贯。法故标曰‘仙道’。然为先哲宝秘,故尔丹书充栋,鲜敢备述
赤、黑二道,丹家称为人道,兼容先、后天之精气运行;黄道只容先天真精、元炁通过,称仙道,自虚危穴(一名阴蹻),过中黄,直达顶骨(天灵盖、囟门)。故丹家有“欲修仙道,先尽人道”、“人道不修,仙道远矣”之说。可知,欲通中脉(黄中),必先通任、督二脉,而闵一得强调是自然缓进之法。“必先坚持正念,就伦常日用中,处处惩念窒欲,真实无妄,是为炼己。进而涤虑忘情以疏通督、任二关,遂由慎独而退藏于密,是为筑基,自然身中还出一点真阳。从此心自存诚,气自周行,久则万缘澄澈,六根清静,方寸虚明,如是始终以清静自然为运用,可以还源返本与道合真,是为全真金丹之要”。
由此可知,闵一得的龙门嗣派此方便法门,在当时社会上是普传的。他指引一条不分贫富贵贱,人人可自然而行的修道次第。只要能深察儒、释、道三家宗旨为一,不出家修行同样可以成仙、成圣、成佛。
闵一得:对教理著作最有成就者
闵一得秉承全真传统丹法,又兼承西竺心宗的特殊丹法,对内丹学有独到的见解。由他口授门人闵阳林所写的晚年力作《还源篇阐微》和经他纂定的《上品丹法节次》等,已阐述了他对丹法的诸多亲证的体悟。近人精研丹道者,有陈撄宁、萧天石、张义尚,对闵一得均有公开的评价。如张义尚云:
闵为乾嘉间证果之仙人,其学识渊博,不特深通道门各家各派,并且也涉及到佛法、密宗、儒门心法。在道家中,是抱朴子后一人。对于道家历来从不公开之秘密,流露不少,大宜注意。
另外,刘利在《闵小艮仙学思想泛言》中,提到:近代仙学大师陈撄宁先生提出“最上一乘仙学顿法”之概念,实际上是受了闵氏“太上心宗”提法之影响。
由上可知,闵一得是清代全真龙门嗣派在江浙地区盛传期间,对教理著作最有成就者。下启龙门方便之法,也对后世丹道学术颇有深远之影响。

2015年6月5日星期五

全真教龙门嗣派闵一得大宗师仙学思想泛言

2014-08-14 刘利 江、
江南道教全真嗣龙门

在传统炼养文化中,仙学以其严谨不乱的次第,真实不虚的效验,神化不测的成就,犹如杲日当空,光芒万丈,自古及今,一直吸引着无数先哲为之奋斗不已。
近年来,随着认识的深入,愈来愈多的热爱修养之士开始研读丹经,寻求真谛。但丹经难读,是普遍的感受。“上古丹经,十隐八九;中古丹经,十隐六七,近世丹经,十隐二三”,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。试看上古之《龙虎经》、《金碧经》等书,满纸的龙虎铅汞,使人目不暇接,不知所云。其后如《悟真篇》、《金丹大要集》、《中和集》、《玄肤论》等书,虽然于修持要领略有披露,但仍语焉不详。至于有清一代,道家人才辈出,如刘悟元、宋云阳、闵小艮、李涵虚、黄元吉、董德宁、柳华阳、魏则之等等。他们的著述大多明白晓畅,大露玄机。因而笔者以为学者应先从清代丹经入手,深入研摩,久而有得,再溯源直上,以读中古、上古丹经,则一通百通,这是纵向的;同时,清代丹经往往圆融三教,出此人彼,互为诠释。因而学者可在此同时兼读儒释二家修养书籍,加以比较,庶几可以明白道之全体。这是笔者的一家之言。
于清代丹经,笔者推黄元吉、闵小艮二真人之作最为精当明了。此二者都秉承最上一乘圆顿丹法,虽以清修为主,又不辟他法,说理透彻,内景描绘,详细生动,洵为难得。黄氏代表作《道德经注释》、《乐育堂语录》早已引起学者注意,风行世上,今且不述。而闵真人之作,却少有人作系统阐述,故而向广大学友介绍闵氏著作,此为本文缘起之一。
缘起之二,是为与台湾佛教大德南怀瑾先生作一商榷。南先生曾评论说:“至若闵一得(小良)《古隐楼丛书》,则驳杂无归,离道尚远。”(见《禅海蠡测》中“禅宗与丹道、道教之经籍”一文。文中“小良”为“小艮”之误,“《古隐楼丛书》”应为《古书隐楼丛书》)。笔者以为此语略嫌武断。因为闵真人一生著述极丰,南先生虽博学,未必都能一一仔细看完。比如先生素来服膺刘悟元真人的《修证辨难》,《禅海矗测》评曰:“持论笃实,足为丹道式范。”而《修证辨难》最精当的注本,即为闵氏的《修证辨难前后参证》。书中对于道体之指示、修证之指导、行愿之开示,多与禅门古德作风相近。且说理平实明了,于刘氏原作多有发挥之处,相信先生读后,会有亲切之感。再如其晚年的力作《还源篇阐微》,更是横扫法相,独标真诠,诚为传统炼养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圆融之作。更为重要的是,闵真人秉龙门北派心传,最早明确提出“太上心宗”这一概念,把丹道从常人眼中有修有证的事相法门提升到了不落窠臼、明心见性的顿悟法门。邱处机祖师尝谓:“吾宗门贵在见性,而水火配合其次也。大要以息心凝神为初机,以明性见空为实地,以忘识化障为作用。回视龙虎铅汞皆法相,不可拘执也。若拘执法相,便为外道。”(见《历代真仙体道通鉴》)闵真人此举,可谓大畅宗风,使道家正统法脉炳然显赫,与禅宗曹溪一脉相互辉映,争艳斗奇,洵为不朽之伟业。近代仙学大师陈撄宁先生,提出“最上一乘仙学顿法”之概念,实际上是受了闵氏“太上心宗”提法之影响。而南先生所说的“驳杂无归”云云,当指闵真人详述有为养生小术的著作,如《养生十三则阐微》、《太虚集录》等等。此殆对初机说法,卑之无甚高论而已。就像禅宗祖师的“慈悲心盛,故作落草之谈”,良为苦口婆心,未容轻议。
最后,这也是促使疏懒的笔者不得不率尔操觚、冒昧为文的主要原因。现今社会上有人打着“西天竺龙门心宗”的旗号,向人兜售一套荒谬见解,埋没绝学,愚弄学者。本来笔者以为广大学友对此是会一笑置之的,讵料竟会从者云集,愈演愈烈。对此不由得想起数千年前魏伯阳真人的感叹:“世人好小术,不审道深浅!”道眼不明,自古皆然。为了保持道统之纯洁,还“太上心宗”本来面目,笔者抛砖引玉,希望广大学友能由此深入闵氏原作,豁开正眼,不受人诳惑,是为本文缘起之三。

闵真人仙学思想体系概述
一、独标“太上心宗”,明示仙学最上一乘顿悟法门
中华仙学,由来已久,其间又历经多变,至今已成为包罗万象的修证体系。最初的丹道修证,是借助自然界中一些物质精华,在特定的复杂的条件下进行烧炼,使之成为一颗有形有象、可持可服的“神丹”。人吞服之即可达到肉体化炁的修证极果。《玄肤论》谓之:“天元之谓神丹。神丹者,上水下火,炼于神室之中,无质生质,九转数足,而成白雪,三年加炼,化为神符,得而饵之,飘然轻举。乃药化功灵!圣神之奇事也。”如历史上轩辕皇帝、许逊真人,皆以此道而成真。其指导性经典如《龙虎经》、《石函记》等等。其服丹之先决条件为:首先具备大德,有极大贡献于人群,方能安然顺受天地之厚报;其次自身修炼必须已达“炼精化炁复还童体”者。否则“五脏未坚,服之立殛”,是为天之神丹。汉唐以降,修真之士,苦于烧炼之繁杂,遂变为最上一乘同类阴阳的人元丹法,互利互惠,双修双证,乃“神仙眷属”之法,如古之刘纲、范云翘等。其次则为有利于我,无损于彼之法,即《参同契》、《悟真篇》之法。其法先清净单修,至于复还童体,再用“鼎器”而采大药。如《玄肤论》中所说:“人元者,谓之大丹。大丹者,创鼎于外,炼药于内,取坎填离,盗机逆用之谓也。古者高圣上仙,莫不由之。”是谓人元丹法。这种方法在修到阳神出体之后,为了达到肉体化炁之境地,一般仍需服食天元神丹,如张三丰、沈万三等真人。亦可以单凭一己阳神之力,熏蒸凡体,唯时间较长耳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西藏密宗,亦有类似的功夫存在于“圆满次第”中,只不过不如丹道之精微。另外尚有地元灵丹,可以点化金石以济人,又可以上接天元以成神丹。总之,上述丹法,虽然亦要求学者自身努力修持,但其关键都是借助外力,这是早期道家秉承了南方楚越文化、老庄思想灵秀气息之结果。它充分发挥了“盗”字的真义,借天地日月之精华为我所用,从而速成修证的极果。
与上述“他力派”相对应的,是人类利用自身阴阳进行清净单修的丹法,也称“天元丹法”。这里面有二种差别:一种是被黄元吉真人称为“阴阳双补”的丹法。其法因势利导,每有作为导引术,即男子的“太阳炼气术”,女子的“太阴炼形术”,其效甚速,是纯正的道家丹法。另一种是单刀直入,自始至终“致虚守静”、“专气至柔”,乃以性带命的丹法,即“真空炼形法”,如曹文逸真人的《灵源大道歌》,闵真人的丹法及唐代司马承祯《坐忘论》、《天隐子》等书,它们所论述的,即为此种丹法。这是秉承了北方齐鲁文化、孔孟思想而以“方正不倚”、“参赞化育”为特色。因此不仅可以与儒门典籍相参证,更可以与标榜“即心即佛”、峻厉透脱的禅宗心要相印证。如果眼界再宽一点,西藏密宗的大圆满、大手印、大圆胜慧的修持心要,亦与此种丹法相去不远,皆可资借鉴。正因为如此,唐后道家俊彦,每博通三教,常有“三教归一”之提法。自宋代王重阳建立全真教以来,玄门修士多以清净单修为主。其行径,一如金·元好问所说“若枯寂头陀然”,明显地是受了禅门宗风的影响。但最早明确提出“太上心宗”的概念,并把仙道天元清修丹法之“真空炼形法”提升为顿悟法门的,则是闵小艮真人。其法扫尽“炼精化炁、炼炁化神、炼神还虚、炼虚合道”等诸般法相、功用次第,一超直入,不历阶次,当下圆成,一了百了。北京白云观田诚阳道长在总结陈撄宁大师的仙学成就时说:“(陈氏)把道教丹法提炼升华而为顿悟之法门”。实际上,陈先生是继承和发扬了闵真人的这种理论。下面简单介绍一下该派的宗旨。
正如禅宗有“涅槃妙心,正法眼藏”一样,“太上心宗”有“玄关一窍”、“玄牝之门”,被视为道门至要。玄牝之说,道教各宗所在皆有,但有层次上的差异:下焉者,以身体某一部分作为“玄关”,常见的有脐内一寸三分、山根等;中焉者,以神气合一,修炼到一定程度,所现之景象为“玄关”,所谓“机发则成窍,机息则渺然”;最上乘者,不落窠臼,圆融透脱,不假修证,本自圆成,处圣不增,处凡不减,竖穷三际,横裹十方,放之则弥于六合,卷之则退藏于密。清代刘悟元、闵小艮、黄元吉所传,即是此种玄关宗旨。
近代陈撄宁先生最为推崇此种“玄牝”之说,他在《口诀钩玄语录》中说:“学者若能将玄窍之理论,一一贯通;玄窍之功夫,般般实验,何患不能藉天地于壶中,运阴阳于掌上。功成证果,可与三清元始齐驾并肩,岂区区金液、玉液、尸解、长生之说能尽其量哉!”并强调此窍在传授上的慎重性:“但我的玄关,必不轻传,须看他是一个载道之器,方能与之点破。”仅就笔者自身所见过的各派丹家修持口诀来看,确实唯有上述诸公所传丹法才吻合老子“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;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”的“太上心要”。
闵氏曾校订衡阳道人李德洽的《上品丹法节次》。李氏说:“夫人之元性,即是金丹,即是大道,即是无位真人。世人不明修金丹是修个甚么,所以到底无成……王(重阳)祖师云:‘本来元性唤金丹,四假为炉炼作团’是也。中宫祖窍,即是太上所谓玄牝之门,修炼金丹,全在此窍,所谓‘守一而万事毕’者此也”,闵小艮按:“中官祖窍,洵是玄牝之门,但此中字,须要认得真,不要认做有形有所,乃是不偏不倚、无过无不及之中。故无方所,亦无内外,曰珠,曰黍米,又曰舍利、牟尼、金丹、太极,许多假名别号,皆在此中取得、种得、炼得、圆得、脱得、化得也。”
闵真人又在《修真辩难前后参证》中说:“要知玄关一窍,外包三才(指天地人),内充四大(指地水火风,此处指人身中之四大),本无内外,无处无所,乃是一气,何有通闭,特为外物自堵自塞,能置身心于先天之先。三才与我,本是一物……盖此一窍,上包过去,下包未来,个中真妄,各随类感口随感随应,神祗无得暂阻”。
同理,黄元吉真人在《道德经注释》中解释“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”时说:“何为谷神?山穴曰谷,言其虚也;变动不拘言神,言其灵也;不死,即惺惺不昧也。人能养得虚灵不昧之体以为丹头,则修炼自易”。
在《乐育堂语录》中说:“吾言玄关一窍,是虚而灵者之一物,才能了生死,脱轮回,为亿万年不坏之法身。从此体会出来,务令干干净净,精莹如玉,不使纤芥微尘染而坏之,即是仙家”。
《性命圭旨》更是开宗明义地说:“欲修长生,须识所生之本;欲求不死,当明不死之人;那不死之人,道家呼为铁汉,释氏唤作金刚,即世人本来妙觉真心是也”。
综上所述,可知元神(或元性、真心、道心等称谓)即是“玄牝”、“玄关一窍”、“玄牝之门”,其体“寂然不动”,为阴为静;其用“感而遂通”,为阳为动。这个元神能自由发为阴阳,但又不受阴阳之所拘,如《易》所说:“阴阳不测之谓神。”南杯瑾先生曾仿照晋时僧肇《肇论》中口吻为之作一妙解:“能阴能阳者,岂阳阴之所能!”故而又谓之“太极”。以其坚固不变,本自圆成,谓之“金丹”。其它如玄珠、黍米等等称谓,不过是取其在各个层面上的属性而名之,学者当依此类推,在此不累述。
禅宗则称元神为“本来人”,如雪岩义钦彻悟后说:“原来只是昔时人,只异昔时行履处”;黄龙死心禅师偈:“明见本来人,丧却胸中物”;曹山祖师偈:“觉性圆明无相身,莫将知见妄疏亲。念动便与玄体背,心差不与道为邻。情分万法沈前境,识鉴多端丧本真。若向句中全了会,了然无事昔时人”;景岑禅师偈:“学道之人不悟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。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”
今日之“大师”、“先生”们夥矣,能有几个悟彻本源,真正知道“元神”、“本来人”的?须知元神不神,无形无相,藏于常人一念未生之前。昔人谓之“一念不生全体现”,你刚一用心去找、去造作,就不是元神而落于识神了。古德称之为“动念即差,拟心即乖”,更何况去“将心用心”,以妄意去“采光”、“冲顶”等等,直是一场笑具,于大道尚未梦见在!彼等本来虚灵不昧的玄窍,早被物欲窒塞不通;原本纯洁无暇的“本来人”,已被尘世污垢熏染得面目全非了!
若从用上讲,举凡“眼耳鼻舌身意”这“六根”所起的“视听嗅尝觉思”六种功能,都是“玄关一窍”这个体起的作用。关于这点,李清庵真人有个形象的比喻:“傀儡比一身,丝线比玄关,弄傀儡的人好比主人公。一身手足举动,非手足动,是玄关使动;玄关使动,却是主人公使动。咦!还认识这个弄傀儡的人么?若认得,又奚患不成仙乎!”刘悟元真人在《修真前后辩难》一书中亦有相似的比喻。我们的肉身有如傀儡,神经和神经冲动犹如丝线,而“本来人”即是弄傀儡之人。好道诸君,不妨静下心来仔细体察:当我们一念不生,无思无虑之时,虽视而不见,虽听而不闻,虽觉而不识,忽兴一念,则视听言动诸般作用即应念而起,“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”之义,即可由此体会出来。
佛门要典《楞严经》亦说:“如世巧幻师,幻作诸男女,虽见诸根动,要以一机抽,息机归寂然,诸幻成无性。六根亦如是,元依一精明,分成六和合,一处成休复,六用皆不成。尘垢应念销,成圆明净妙,余尘尚诸学,明极即如来。”若明乎此,则得万法归元之妙,儒家得此而“成性存存”,释家得此而“如如不动”,道家得此而“绵绵若存”,故曰“一切圣贤,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”,又何必妄兴人我之争,门户之见哉?
闵真人在《还源篇阐微》中说:“(玄关)一窍者,神明之牖,性命之宗也。逐于末则分注乎七窍,还其本则归并为一窍。”“人不必另寻孔窍,即此七窍归根于一窍,一窍复返其真空,便是真孔窍也。”道之全体大用,老子“归根复命”之“太上心传”,尽在此矣。
从接引学人,指示心体的“开关点窍”教授法上来讲,禅宗多用当头棒喝之法,来切断学人妄想,如吹汤见米,使人直下见道,所谓“直截根源佛所印”是也。闵真人所提持的“太上心宗”亦吸取了禅门教授法,又兼诸家之长,颇为系统完善,可以在任何一机一境上接引学人,使之当下知归,豁然见性。但在这里,恕笔者不能一一讲明,因为教授法自古以来,只能对得法弟子甚至掌门弟子讲明,这一则是为了保密,另外更重要的是,学者在未开悟之前,法眼不明,知道得越多,反而增长其妄想,等于“借盗兵而假寇粮”,往往使人认指为月,有买椟还珠之弊。自古及今,此病难除,远者如临济祖师,以喝为用,而其门下弟子即“错认定盘星”,虽未悟,亦胡喝瞎喝,以至真假难分,宗风不振。近者如南怀瑾先生,他以香板接引学人,但学生遂有东施效颦者,滥学此法,到处用香板“接引人”,反为学道之障。南先生自嘲曰“一香板子禅”,并嘱其学生不准将打七之法外泄,否则将“无法接引人矣!”(见《习禅录影》)
或问:你不是已经说元神就是玄关一窍吗?何必再说教授法呢?答曰:因为“元神”也好,“本来人”也好,对于绝大多数的学者而言,只是一个代名词,只是从文字上去寻文逐义的理解,并未能从身心上得到真实的体验。如吃过梨子的人所说之“甜”与未吃过梨但只是听说过其味的人所说的“甜”,二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。前者是真实无妄,后者是“打肿脸儿充胖子”而已。古禅德尝谓:“从文字上入者,其力弱;从缘入者,永不退失”,即是此意。古人往往要下数十年参访之功,才能真证悟透,变成自己的东西,岂是容易!故而好道诸君,必须苦求明师,经过耳提面命,方能见得亲切,从而归家稳坐。
六祖言:“不见本性,修法无益。”紫阳张祖亦说:“不明此窍,皆妄为矣。”如果不明白这个“根本智”,即使“现前成九次第定,犹是法尘分别影事”(见《楞严经》),和外道修法无异。但若开了“窍”,见了性,则可以“把本修行”,什么延年祛病,通关结胎,出神人化,都只不过是自性中本有的“本分事”,并不稀奇。龙门七祖“了悟生死偈”中说:“认得真,连夜走,觅个柱儿一无有。空空荡荡独修行,不饥不渴天地寿。”此昔人之所以谓之“一个百当”也。
二、一生清修为主,巧妙融合“阴阳”、“清净”法门
说到修证方法,道家南北二宗,往往各执一端,自以为是,相互诋毁,陈撄宁先生言之甚详:“学双修的,常常瞧不起单修的。学清净法门的,又难保不辟双修。”但他又说:“北派工夫,重在清净,而七真刘祖,则以在妓院修炼著名,未闻如长春真人之枯坐也;南派工夫,重在阴阳,而五祖玉蟾,则自幼出家,终身水云,未闻如道光禅师之还俗也。”可谓善于说法者也。
闵真人以圆融之智,巧妙调合二者,如陈撄宁先生所评:“虽讲阴阳,不是栽接;虽亦静坐,却非清净”“理论极为圆满”。其效缓于双修,速于单修,有二者之长,少二者之弊。下面将散落在闵真人各种著作中的有关理法诀要作一串述,以飨同好:
修真至明心见性,归真已得其半。学者果能九窍玲珑,五蕴空寂,百节透澈,则采药亦易得,邱长春曰:‘深耕则易耨,布种为钩玄。识得玄中奥,人元遍大千。’在人遇不遇师耳。”
盖以后学真破元亏,惟深耕布种,乃能假幻钩玄,不识深耕置种,无由返本归元也。欲事深耕,功从三观始,三观功熟,乃能置种。种者何?同类也。”
其要全在深耕一着,深耕功浅,得收无多;深耕功熟,得收盈仓。此是至理,幸勿自误。”
于置种一诀,有力者预谋元种,无力者寂隐市朝。”
所谓置种者,乃将生龙活虎置于丹室,用以感致真元。男则致夫坤元,女则致夫乾元,两元气感交于虚际,必有所生,吾有我媒,引至个中,结成夫妇,是为神仙延年而已。”
须置生龙活虎,各为勾引,感交于虚际,是乃清净道侣,以元引元,以一引一,此自然感通之妙。书内有八十一偈,其七言曰:‘活虎生龙习静时,虚空相感不相知。无中生有还归彼,有里还无我得之。得此恍同巫峡雨,全凭自力慎维持。”
若侣果属置种之侣,不宽衣,不解带,一龙一虎,均以清净气神,会透虚空,即于虚空净境,相吞相啖,我于其下,但廓鄞鄂,空虚以俟。得有种龙种虎神交生物,自必下投吾谷,我但加倍虚寂,自与吾汞洽合。惟戒内起杂念,必无他变。功竣之后,吾此中必顿觉倍加安泰焉!”
倘沐天缘,竟于种交之际,感降上天圣父圣母,精交虚际,必有天宝,如日如月,合璧虚悬,我于其时,鄞鄂旷廓,兼吾真阴,积如玄圃,渊深无际,则可以意上迎,自得天宝,如针芥,亦无他变。”
学者贵累行,名日深耕。次惟大隐朝市,不劳布种,自有人元虚集,而己则寂静虚无以俟,此则律宗之所授也。夫太极真阳,学者德能感此,必自顶门而下,且必滴顶应阙,霎时清凉,验乃如此。所谓‘乾元得自顶,三界立清凉’是也。”
噫!丹经所谓‘同类易施功,非种难为巧’,此两句诀法备矣!味此类字,知在先天中讨同类。大地生人,龙虎无量,其中合星、命、潮者,亦自有无量数可接可取,争以见不见为可否焉!此道惟吾北宗得之。然此采法,岂仅不宽衣不解带哉!鄞鄂宽广,百里之内,不面不期,如磁吸铁,而迹若同座也。惟‘玄关窍’开者,行乃不妄,亦不幻也。”
以上略述该种法决竟。正如古德所说:“还丹容易,炼己最难。”可见无论是吸收天地真阳、同类真阳还是自身真阳,都须要自身的清净定力达到相当的程度,才能以阴感阳,并能将之“消化吸引”,否则当“阴阳交战”之时,异境极多。《易》曰: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,可见其凶恶。苟心一走作,必得而复失,反有伤于性命。观闵氏一生行迹,多宴坐山中,又何尝如一般阴阳丹家,游走江湖而求缘会耶?
下面再从清修丹法的内功进程上略讲几点。
一曰通关。其大意是:“任督二脉如羊肠小路,曲折难通;中脉如通天大路,宽阔易行。以气通任督如坐汽车,进展缓慢,而直透中脉则如坐飞机,其效神速。”并举例说闵真人即作如此主张。这正迎合了当前商品社会芸芸众生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,于是乎从者云集。甚矣!学者之不智!请勿道听途说,且回到闵真人原著中看看他究竟是如何说的。
闵真人在《泄天机》中说:“丹家理气,原有三道:曰赤、曰黑、曰黄。赤乃任脉,道在前,心气所由之路,心色赤,故曰赤道,而性炎上,法必制之使降,则心凉而肾暖;黑乃督脉,道在后,肾气所由之路,肾色黑,故曰黑道,而黑性润下,法必制之使升,则髓运而神安。原斯二道,精气所由出,人物类以生存者,法故标曰人道。丹家、医家详述如此。黄乃黄中,道介赤黑中缝,位在脊前心后,而德统二气,为阖辟中主,境则极虚而寂。故所经驻,只容先天。凡夫仙胎之结之圆,皆在斯境,虽有三田之别,实则一贯,法故标曰仙道。”“人道尽矣,续事仙道,可无躐等之弊。”在《上品丹法节次》中又说:“(得)体赤黑发乎离坎,学事还返,必自离坎淘洗,务要后尽返先,凡自化圣也。而世学通病在于欲速,每每躐等取进,致有闹黄惊疑之失……闹黄之害,小则脑胀,大则伤脑,其祸犹烈,不可不知。”可知欲通中脉,必先通任督二脉。吾尝向学友们比喻:“督脉如弓背,任脉如弓弦,中脉如弹性。任督二脉通透,中脉才随之而通。如弓拉满,则此弹性达最大值。若舍任督而言中脉,犹舍弓而言弹性。”此喻虽小,其理可以通于大处,仙学、武学、医学,均可因此而启慧思。
但通关之法,亦如陈撰宁先生所言,有旁门,有正道,正道中有自然渐进法,复有勉强急进法。闵氏之法即自然缓进之法,他在《还源篇阐微》中说:“有以身后之尾闾、夹脊、玉枕为下中上三关,复以身前鹊桥、降宫、关元为上中下三关者。吾宗亦取其说,以为立基时疏通督任,销其宿疾积垢,以便后来真气得以畅行无滞之功用。然亦只以涤虑忘情以疏之,并不更有作用也。”正如曹文逸真人之修法,一味“专气致柔”,不加有为,以致于“蒸融关脉变筋骨,处处光明无不通”,此法见效虽迟,却有利无弊。学者可以参考南怀瑾先生《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》一书。自此以后,不必以妄意去空空导引矣!
二曰四步法程,一以贯之。古人于丹道修炼,有“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,炼虚合道”之说,后人往往以为这四步中的每一步各有不同功法。其实如陈撰宁先生所说,上乘仙家功夫,简易圆融,本不分段落:昔人为初学方便说法,以功效深浅划为四段,即以上四步功候,其实自始至终皆用一种炼法以致之。于此闵真人多有妙论:
吾于是悟得精之化气,气之化神,神之化虚合道,只凭我心息两相忘于无形无物之中。其法始相依,渐而蛰藏,从此相依于无,相依遂并蛰藏于无可蛰藏之际,是为相忘,湛然常寂,即是化虚,到寂无所寂,即是炼虚合道也。”
吾师太虚翁尝谓:天仙之学,精气神三者转关于一窍之中,如子在胞胎未解料量,母怀胎亦弗矜持,母子相忘而相安;一如水晶盘中,转漉漉地,活泼泼地,自然圆陀陀,光烁烁,初无渣核存滞于中。非如别品丹法,限定几时炼精化气,几时炼气化神,几时炼神还虚。究因未识此一孔转关之诀窍,是以讲不到真实功夫,只将小法闲言、名象程限支吾演说,教人误弄是非。吾宗心传,上品丹法也。盖吾宗心传,必以藏神混化为天仙功夫者,故考究家珍,件件指明实据,令人修炼,教他先觅主人,事事勤勤恳恳,处处朴朴实实,然后下手炼丹,则伏虎降龙,陶魂制魄,自是易事。回向一孔诀窍,直造三关源头,更不难。故得以三百日功夫,成就金液大还丹也。凡我同人,幸毋岐惑,误认脾边一穴,存思气升气降,谓气腾腾,谓精滴滴,谓神灵灵,谓虚空空,如此拔本塞源,益滋流弊。如饥食盐,反加得渴,永无锻精成神之日,那得炼虚合道之时。徒然兀坐,暴气伤神,不知立丹基于顷刻,运造化于一身,甚可惜也。”
三曰出阳神之境界。学者每于“阳神出体”、“身外有身”一类词句,望文生义,以为丹成之后,在身体外实实在在有个“光洁如婴儿”的身体存在,这实在是著相、片面、呆板的见解,遂使“气光婴出游”一类邪说得以入主心田。须知“神无方而易无体”,神是无形无象的,但又自在显示各种形象。所谓出阳神者,即元神得天地元气点化,突破自身肉体这一“小宇宙”的局限,透过浑身四万四千毛孔,与无边无际的大宇宙合而为一,庄子谓之“与天地精神相往来”。这个无形无相、浑然湛然的元神充塞于天地之间,能自主支配各种事物。若执定有形色可睹,即是魔外之见。
紫阳张祖在“金丹四百字序”中说:“采药、火候、淋浴、结丹、脱体,皆在于玄关一窍之中。”仙学修练,自始至终,皆在玄关一窍中作用,其始则玄关窍开、阳生药产。如此积药静养,如滚雪团一般,最后玄关窍大开,其力震破顶门而阳神出矣!昔日陈撄宁先生尝谓:丹道小静之后,必有小动;大静之后,必有大动;至其力量之极致,竟可震裂顶门而出神。此理至简至易,又至繁至深,可以意会,难以言传。
闵真人《还源篇阐微》中说:“七窍归根之一窍,到此豁然顿开,遂尔洞见本来真一,根乎万象之先,贯透色身内外,至虚至妙。至元至玄。但觉杳杳冥冥,非尺寸之所可量;浩浩荡荡,非涯岸之所可拘。其大无外,其小无内,大包天地,细入毫芒。上无复色,下无复渊,一物圆成,千古显露,是乃一统七窍玄关大开之时也。”“用之则真神显现,舍之则藏于如如不动中矣!”
明乎此,则可知古人所说“聚则成形,散则化炁”,应改力“显则有形,隐则成炁”。此理可用武术名家王芗斋先生所言技击之至高境界以喻之:敌人未近吾身,则我之浑元真力充塞于一身,无形相可见;一旦敌之拳脚加身,则立感即应,一触即发,我不加思索,而敌已应声跌出矣。此一过程虽则如电光石火,但亦有形象可见也。道人阳神出体之后,尽天地宇宙之量,皆为我一真所弥漫,人不得以声色而见之。然随缘赴感,救苦寻声,则应时有形象显现也。如观世音之“千处祈求千处应”,阿弥陀佛之“光中化佛无数亿”也。
与闵氏同属龙门派之伍冲虚,有《冲虚子语录》,亦日:“本性灵光,非有非无,亦有亦无,显隐形相,安可拘一!”“故念不在化身,则不必见有身;念若在化身,则不必不见有身。”由此可见仙学修养之真义,其始虽重在坚固色身,但最终必以归于形而上之无相法身为鹄的,非是执着法相、滞在半途之“事相法”也。南先生在《禅海蠡测》中亦极力斥责伍柳丹法,似嫌不妥。孰是孰非,姑留待明眼人去自加甄别。
三、以身医世,藐姑射山神人式的淑世主义思想
仙学丹功成就之后,就应该谈到行愿问题了。古德每有三千阴功、八万善行之说。或游戏红尘,治病救人;或著书立论,广施法乳。如是等等,都是有形有相的善法,非是“为善而无近名”,“善行而无辙迹”的虚无一贯大道。综观历代仙师语录,唯闵小艮真人所说的即身即世,以身医世之玄理最为简易圆融,颇合于老庄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“清静为天下正”。“以无事而取天下”的道家本义。
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说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,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;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……之人也,之德也,将磅礴万物以为一。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?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热,是其尘垢批糠,将犹陶铸尧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?”“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”
闵真人所标榜的“参天地,赞化育之大道”,即渊源于此。其理其事,以《吕祖三尼医世说述》和《吕祖三尼医世说述管窥》二书所说最为详尽。此处略作钩提,欲知详情请细读原文。
以身医世之原理:“人禀天地之气,故通天地之气,且能运天地之气。人气为天地二气之枢纽”;“作善则百祥随之,作不善则百殃随之,皆自然之道也。而致殃至祥之柄,乃自人操之而天随之,是则可见人有转移造化之为矣”;转移在人,而藉有转之移之之人,一气转而人心皆转,人心转而天心亦转矣!”“匹夫衔冤,三年不雨,凶乃尔,吉亦然也。”
其法: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”。以之医世,出神入化,近则一家一村,远则一县一郡,推其极,则四大部洲,无不调摄于此方寸之中。消其灾沴,则无水火、刀兵、虫蝗、疫疠;正其趋向,则俗无不化,人无不新,民安物阜,熙熙然如登春台。小用之则小效,大用之则大效。道如是也,而用之则存乎其人”。
其效:“昔姑射山神人姓许,名晶,字子由,创医两大于尧舜时,而洪水平,苗民臣服,非明征欤?”“古人行之见诸典册者,周时吴会张讳亚,字善勋,以医世之道阴行医世之功业,默辅周召于成王时,道洽政治,福祚无疆,而证文昌果位”。
闵真人本人所获神效,于嘉庆十八年长至日“元神入定”,“虚静内观,遂入浑穆,久又久之,元神出定,吾身趺直如初,而颜色顿变,忽成少年,须发皆变白成黑”。于人世,则“迎元之应,已历有神验。一得久寓之乡,春花重放于秋季,非一次二次,三四五次也。如金盖之云巢,姑苏之大德庵、莲华庵、葆元善堂,禹航之天柱观、半持庵,武林之寂宁阁,上海之小蓬莱,若杏若桃,若玉兰、紫荆、木笔、木瓜、西府海棠之属,秋令作花,灿烂棻馥,醲若三春,万目共睹,题咏成帖。”另外书上记载闵真人“修养淳粹,所至禽兽互乳,花木齐菲”,洵为神效。
闵真人还引吕祖的话来称赞此法:“惟此医世,乃有循环补剂,用用无穷。不费一钱,不劳丝力,坐而致之,功圆上升。与其从事三千功、八百行须藉人力,不若行凭一念、操纵自由,而诀又不繁。乃反空度岁月,不亦惑乎?时哉时哉,幸毋待焉”。并又推而广之,致于儒释二教:“《易》曰:‘凡益之道,与时借行’,《书》曰:‘道有升降,政由俗革’,此儒教之视否泰元运而医世也。《华严经》曰:‘清净光明,遍照世间,以无碍愿,住一切劫,常勤利益一切众生’。《楞严经》曰:‘于恒沙劫中,救世悉安宁’,此释教之历无量元运而医世也”。
闵小艮传略
闵小艮真人,生于乾隆戊寅(1758)十二月初二,于道光丙申(1836)十一月初十辞世,享年七十有九,浙江吴兴人。一字补之,号守一子、懒云、金盖山人,又号一得。
闵真人出身望族,亦曾短暂为官。因自幼体弱多病,乃经父母同意,拜龙门高道高东篱为师,东篱卒后,复以师礼侍从其师兄沈太虚真人。嗣后云游访道,南至云南,北至幽燕,皆布有行迹。在此期间,于云南得天竺高僧黄守中(此为华名)以及一些隐真指点,转益多师,见识成就遂臻大成。
据后人记载,闵真人“隽爽冲和,超然物表”,并评价说:“其教人也,有体有用,有本有未,笃于实行,不为神奇”:“大旨以修身改过为入门,省察涵养为彻始彻终功夫。”且闵真人“忧丹经之杂妄,将古来丹经一一订正。凡阴阳采补,讹传邪说,悉均摒斥,归于中正”。
诸评论中,以清末民初北平明阳道人汤东晖所论最为精当,兹录于后:“湖州金盖山闵小艮真人,以开府之孙,为司马之职,因真侧口授,得至大成。所著《古书隐楼藏书》,贯穿三教,阐发三乘,将自古不传之诀,一一笔之于编。学者伏而读之,凡本末、始终、先后,以至大化、圣神之功用,无不一以贯之,令人心目了然,毫无疑惑,诚登天之宝筏,渡世之慈航也。其所刻之《古书隐楼藏书》,凡廿余种,而未刻之秘本,尚有六种。自经红羊之劫,此书流传绝少。余幸于友人处借得熟读,再欲觅之,殊不易易。惟得其《天仙心传》一全本,直指太上心宗,是为我至圣精一执中之心法,与文佛圆明觉性之真传,为一超直入无上上乘之妙道。不必言卦爻、斤两、火候、度数、年月日时,如能心息相依,清净自然,久久纯化,自可与钟吕齐驱,王马并驾”。
闵真人在羽化之前,曾自作两联以明志,其文潜合古哲微意,且不着痕迹,浑然天成。其句曰:“修道只为求己志,著书未尽度人心”;“善养吾浩然之气,不失其赤子之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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